倥偬

蔡子 发表于 2005-06-05 14:37:16

呵,一条河流滚进我的汪洋大海,激荡,激荡,
冲淡了我内心的盐度,缓慢下沉,
让我抓不到大陆的衣襟,
难道要杜撰一座龙宫作收留所吗。缓慢下沉。
是那个充满着吉祥的年份,
一溃千里,像我们的仇恨。
水载着床板,载着爱,向惊慌扑打而来,
淹没击水三千的船只。
在大海深处思索,一条鲨鱼游进了我的阑尾。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疼痛呢,无声无息的疼痛?
我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自卑呢,汩汩流动的自卑?
我的疼痛是什么时候覆盖了一座城市的边缘,那漏水的地带。
我的自卑是什么时候侵犯了一片雷区,
竟使那里的人们破裂了喉管。
我还看得见吗,
那些明码标价的血还会是红彤彤的吗,
它们刷成了喷绘的底色,
挂在公路两旁会氧化得一片苍白吗。
那些术语已经过了保鲜期了吗,
它们被新的词汇排挤出汉语大辞典了吗。
我还看得见一场雨困住一车皮的表情吗。
岁月永不沧桑,天空永不苍老,
我的幽默决定了多少人的命数,
我要站在多少层楼
才够高度把文件上的指标比下去,才能比崇高更崇高?
古人又建造了多少座幽州台用来眺望我们?

哦,我的情人带来一场局变,平息生活中的起义,
一颗心统领全部势力向人民币投诚。
情人啊,你跨在我的脖子上,把我训练成一匹坐骑,
奔跑在爱情的山路上,温驯地气喘吁吁。
哦,你需要在我的胸膛盖一枚章子,以纠正左派的目光,
可是我一直行走在左边,
整个世界都在我的右侧。
我的方向被你牵引,
拖拉着磨掉鞋底,磨掉钉在鞋底的一叠传单,
壮烈系在头发末端,晃晃悠悠。
哦,情人,我已经掌握技巧,
不使你的高潮落后于我,
在关键的掌声中,我亮出痔疮。
你明白我的坐立不安,
不是因为你背叛我的那几秒钟,我背叛了我的一生。
我唆使一代人放弃光头,
我唆使大鱼大肉封杀了他们的口臭病。
白日里,我纵酒放歌,内心一团败絮,
情人你在减肥。还不够瘦么,
那些瘦足以被金融风暴吹得七零八落。
情人我用你的脂粉装扮自己,
我害怕容颜像公有制那样衰老。
但是死亡是那么势不可挡,
我们仍然要止住泪流成河。

我要把车开出车祸来,重又演出一次动乱,
被追捕,被殴打,被绑缚到耻辱柱上,
然后告诉我的素素,
素素,这是爸爸的主角,我需要这样的剧情,
供养一个人会使他变得软弱,
我不能遗传我的功败垂成。多么混帐的觉醒?
那么我在温水中泡成了方便面,
改革出来的棒棒糖甜起来了学业,                                                                  
父亲的威严陈列在书桌上闪着荧光,
迫使我继承残缺事业。
我把青春期积累的激情付给一次远行,
可我的才智只够治一回国平一次天下。
我的天下在哪里?
我举手的是我不忍心的别离,
我投足的是我慌不择路的奔命,我能回到楚国?
我遇到的士兵把慈祥塞进了枪膛,
他们的勋章比我的荣誉证书高一个级别,
武力轻而易举地征服文弱的国度。
我从此沦落为逍遥派,常常哈哈大笑掩饰词穷?
我甚至撒娇,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煮过酒的男人?
我会写流行歌词,我是先富起来的人民艺术家死后被恩准国葬?
我的丑闻启示同党缴械,
他们在我的指点下走向万劫不复,
消耗的烟草越来越少越来越精。

我就在人才招聘网上布下天罗地网,
将一堆才子坑埋,以泄失业之恨。
我奉命隐居,全心全意等待重新起用的诏书。
在此期间我起草新兴职业,偶尔收到感谢政府的明信片。
因为是计划外生育,
所以要整容,所以要陪太子过英语四级。
因为是另类青年,
所以摇滚,所以坐公交车不用买票。
我能率领这些人收复国土?
我早已有了撤退的意向,
我能去西部霸占一个山头开发旅游景点?
我是一个温柔的湖南男人,像上海男人那样不可救药,
我在招魂幡下悬壶济世,
开设一家灵堂为活人唱一支小夜曲,
他们长眠商场之外,在打八折的节气里苏醒。
我的温柔使他们的骨头秉承了感性的气质,
他们是忠臣后代?
我过于忧虑兴亡,内分泌失调。
夜半传来长恨歌,
那是唐朝的农民被征了土地,
那是民国的纺纱女失了贞洁,
我几乎应付不过来,我用一个早晨的时间处理掉这些公务。
可我推开通往苍生的大门,
千秋积雪冷冻了千秋疾苦,
我忘了切断这巨大冰箱的电源?

喝一口清水我就能轻松爬上楼梯,
甩掉虚无步步高升,我就能站在摄影机前借景抒情。
渴死的人都被大赦,被命令患上风湿病,
连同我的胃病救活一家医药公司。
那么为我劫后余生举行剪彩仪式?
我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像减刑释放的囚犯,顿悟了生命的来来往往,
但我依然对玩笑一知半解,
为此我常常向自己的另一半宣战,溃不成军。
这样我就和世界融为一体,卧室都不必刷上山水草木?
我生产了太多的品牌,太多的名人,
腾不出时间毁灭自己。
我写完一条条的手机短信,
又一条条地删除,顺便删除幽闭。
十万星斗只属于我,我被自己宠幸得衣带渐宽。
晚宴的油渍降低新贵身价,
我叫服务员打包我的狼子野心喂给狗吃。
印在衬衫上的格言源自我的梦呓,
一座城池在我的梦中绝圣弃智。
谁来检举揭发我的羞愧?
我若突发急症倒在电话亭,谁把我抬进太平间?
满条街道的人民群众在快餐中添加消化酶添加防腐剂,
和电视上的一句话新闻拉进公厕。

电影院里座无虚席,科幻出身,侠客行走江湖。
屏幕上我们清算自己的敌人,
对国际局势动荡不安不负责任。
三级片,未成年人的教科书,
我是摄影师?
从虚拟中抽身便跌进了虚妄,
我的午夜和赶尸的家伙聊一聊遥控器。
我是专业的,我是专横的。
我可以单向输出而双向输入,
我可以把一个行业赠给术士,换取安神补脑液。
可是我打算去殷墟祭奠祖先,
祖先待我不薄?
我一失手,携款潜逃的人已到了乌有之乡。
我站在国境线怀念上古?
这个时代的动力架在我的肩膀上,
我如一头老黄牛般笨拙,下身风骚,
鞭子挥之不去体内的毒素。
我得去湘江游一个回合,
重新找到伟人明快的脸孔,
或者和伟人喝一杯碧螺春,商讨商讨支出问题?
我欠下的债务沉重,忙于支付利息,
税务官执法如山,
向我内心的杂货铺开出收据单,心扉写满赤字。
那一页一页的心灵史是我的帐本,
那上面的每个字都是我偿还的数额。
崩溃了防线,我患上流感,喷嚏震撼了心理医生?

我就在你们身边,
你们呼吸了我,杜撰了我生平与一位宾馆姑娘的艳史。
我盘坐在你们信仰的牌位上,
宣扬关于失败的教义,
可我的魂灵牵着一只猴子行乞,云游四海。
我窝藏了一面反射佛光的镜子,
不够照顾尘世,生产精神食粮的农作物大面积地灾荒?
我必须抛弃杂念,口授一部经书,
时间是天地她妈,空间是天地她爸,
人是天强行与地交媾出来的怪胎,
这是我脱了牛仔裤放的狗屁?
我逗留在进化论里,
视万物为我,废物为我,
我从不吃二手动植物,尤其喜欢稀有品种。
预知未来一千年天气变化的人,
预知未来一千年的股市行情,
我失之交臂,毛驴骑着这个人倒退了两千年。
我为此站在山峰向另一座山峰扔旧电池,
被环卫工一顿方言抢白。
我离间了自己,我消费了自己,
世界一片花绿,我的双足同时乐在其中。
颓废,我以谢世人的捐赠品?
颓废主义,我引领的新一轮潮流?
那些低头营业的人们,那些低头恋爱的人们,
拖着地球的影子,向太阳系中心挪动,
而我挣脱不了万有引力,织女星渐行渐远。

呵,我的青春还没有逝去,
因为我还没有埋葬自己。
殡仪馆尊老爱幼,我排在队伍的末端,
我有空闲浪费一些光阴去适应哀悼活着的人。
那群插队的伙计与生具备死亡的天分,
在我表达爱意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悲伤化为灰烬。
因此我的爱贬得一文不值,无人问津?
我行云布雨,发芽与不发芽的土地都播上我的爱,
于是我得道成为天上的人,整日和太监下棋。
输一盘,与死亡的距离就减短一尺?
我曾经轻狂,与人订下同生共死的契约,
如今同保险协议书一道成了空文,
我曾经有八十一种构思,
暴毙街头,血肉模糊,像被宰杀的畜生,
或者永恒沉睡,在沉睡中保持一名绝对男人的仪容,
我会作为一个事件收入县志。
在此之前,我在人世间的短波上起起伏伏,
时常渺小如鼠,又时常掀起风沙迷漫京都,
世界向我敞开通往三生的城门,
我却在藩篱中看不懂地理图标。
是谁派遣死亡结束我的使命,
他坐在董事长的椅子上对我的业绩表示极大的愤慨。
死亡流露出同情,把她的眼泪沾成墨水为我的一生划上句号。
死亡!你无时无地眷顾于我,
死亡!容我敲开你的后门之后向你诉说玫瑰情话,
我一辈子都在等待这个时刻,死亡!

2005-6-4  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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