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

蔡子 发表于 2006-01-05 22:00:03


恍惚


第零节


天空一再违反诺言,
全人类都成了盲流,
在温暖的时光中爬行,
忘记被动的进化,
忘记原生的籍贯,
把病毒当作午餐,
把弹头当作点心,
一杯清水里搀和了暗色的茶叶,
为了征服这生命阵地,
我抽身离开杯子,
茶水独自浓酽下去,
苦楚夹着余香泼洒了最薄弱的环节。
从天空的角度俯瞰大地,
容易倾泄老泪,
从大地的角度仰望天空,
我总是背着双手,
静穆使得怒火一如油尽灯灭,
只有风云雷电,
只有日月虹霓,
天空以其昭昭使生我的这块大地昏昏,
我长留人间,
无论从天空还是大地的角度看,
我都在生与死的交界之处。


第一节


我一生下来,就传了耕地的宗,
多火,血液里缺少足够的化肥,
不能肥农业,
妈妈的乳汁本应喂给禾苗,
先于征税队伍,
我搜刮了地面上的产值,
买了十六年光阴,
在教育部门虚掷一空,
仅仅剩下一条性命——这巨债的零余。
那流失的耕地,
那流失耕地里西去的祖辈,
已不能把我塞进计划经济的缝隙中,
在父亲操之过急的老年斑上,
灾祸又搭起戏台,
东方偏离了它的方位,
因为卦变,阴阳化身黑猫和白猫。
离开家乡的时候,
缝补了开衩的裤裆,
提着皮带下的清纯,
我以为远方只不过在隔壁村镇,
我以为青春就是周末的狂欢,
在无数次错手中的一次,
我稳当地解除扣眼,
污烟混合着秽气,
如果还有什么,那就是浆糊,
涂抹了全身上下。
我飘忽,我混沌,
我模模糊糊仿仿佛佛是是非非,
无常又无常,
凄怆又凄怆。


第二节


所到达的地方都是梦游不到的,
为噩梦所惊醒的都是到达的地方,
在T城的北面,
我假冒书生,
以意气掩护游手好闲,
把自己送进典故典当,
我集清高与幽闭于一身,
在教授的考卷上群伦,
生出大把大把的厉鬼和谪仙,
与我在野外纵酒,
纵掉阳春三月,
使四季瘸了一条腿,
我骑着车子赶到仙峰庙,
不知道天已经黄昏,
庙里的泥菩萨怎么能奈何我的呜咽,
远眺江水,
两岸都觉得澎湃纯属多余,
我本来只在这个地方逗留片刻,
求得万分之一的中奖率,
却被打劫了盘缠,
我空空如也,
以华丽为出发点,
一蓑烟雨里再次顺流而下。
我终究没有正儿八经的高山,
一双颠三倒四的脚,
把河流淌得歪瓜裂枣。


第三节


T城之南,
那里有着永远在变革的大老鼠,
和永远在摆地摊的小老鼠,
小老鼠,这结算之外的帐目,
他们在最深度的夜晚,
总能打听到最深度的强奸,
而我无论白天,
都在寻找最摇头的迪厅,
和衣服最容易脱掉的吧女,
有着更多的南方,
更多的南方在腐溃,
眼看着飞象走马,
打杀了青年又打杀了中年,
棋局胜胜负负和和,
世事明明灭灭悠悠,
巨大的好人和巨大的坏人一样黑着影子,
让我景仰,
让我孳生暴虐的头发。
这里有最公正的军工厂,
和最隐秘的屠戮,
超市里没有武器,
武器与买菜做饭的家庭主妇身份不符,
我常常手无寸铁,
游荡在试行坦克的山道上,
回想那些人祸,
那些成为亡魂的血肉之躯,
我摘两旁的野生果子吃,
最原始的汁水洒进心间,
而我不是原始人类,
我是第九百九十九代孽子。


第四节


嘴巴的上唇与下唇,
左手与右手
立与不立,
言与不言,
有所为与有所不为,
都被东西之间的铁轨牵扯,
我在舌头上架起捕鼠器,
揽警戒线为辔,
踩着上天入地的风火轮,
在东面网吧玩游戏,
在西面伟人故居佩带胸章,
我没有宣言掀开新的页码,
大块假我以低空飞行的翅膀,
让我看清禾苗长成楼盘,
楼盘圈养孤独,
卖到每一处热土,
甲用被子焐出了哲理,
乙用被子焐出了哲理,
壬用被子焐出了哲理,
癸用被子焐出了哲理,
甲和乙做爱做出了方法论,
壬和癸做爱做出了方法论,
冬风已伤残,
我仍然低低切切,
一个人的盛宴上,
壮怀做成了盘盘凉菜,
冰柱作我的筷子,
玻璃烟灰缸作我的酒碗,
干杯,这脉脉不得语,
我们干杯,
我们把这夜干得更加怯弱一些。


第五节


我一次比一次把自己放逐得更远,
像一名逃兵,
莫大的恐惧紧紧相逼,
速度从不低于光阴,
哭得声嘶力竭的人留我不住,
在胸膛上绑满自制炸弹的人留我不住,
向我表露心迹的姑娘留我不住,
风留我不住,
袅袅炊烟留我不住,
一停下来就会昏厥,
我的脚步循环往复,
和世界的安宁处于对抗的僵持,
哪怕它浮肿,
哪怕它骨质疏松,
沾染了糜烂的失败症状,
把我从傲慢的展厅上摔下来,
拉上戏台表演侏儒般的小丑,
我仍然在一片哄堂大笑中高唱进行曲。
只是我不能,
把自己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我梦见自己买了手枪,
疯狂地杀人,
杀那些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
是否有过罪孽,
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厌弃自我,
是否绝望到看见了死亡的灵光,
不论在梦里,
还是醒来裹在床单上,
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恶念,
我已经欠下人命,
我斜着身形,软弱无力,
等着报复来临。
可是这些有名有姓的人们投来桃李,
全然不知我是刽子手,
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就是他们,
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的朋友战友同窗同事,
他们为什么不来质问,
我以什么名义杀人呢?
我足踏NIKE鞋,套着真维斯男裤,
披上班尼路休闲衣,文明地喝着雀巢纯净水,
大肠和膀胱里积累的,
还是一节节的屎,
一泡泡的尿,
血管里的血仍然没有经过27层净化。
一想到还要和这些人们活一辈子,
我就咬紧了牙关,
追着夕阳的方向,
万道霞光打在脸上,
红肿,
却感觉不到疼痛,
夕阳,夕阳,不要落下去,
等我告诉你我小小的悲剧吧。


第六节


潮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重量不断加上砝码,
我的翅膀冗长而又狼籍,
御风飞行,这日常生活中的累赘,
已使得我脸面无光,
潮湿在身体中游移,
缺少阳光的冬季,
霉菌像核武器一样扩散,
黑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霉菌,
把我粉饰成可供赏玩的把戏,
我长着一颗一生都无厘的头,
龇着蛀牙裂着龋齿,
打上比城墙还厚的粉底,
我欢乐地死去呀,
我欢乐地死去呀,
我在最后一次起风时死去呀,
我在最后一次起飞时死去呀,
这样的咒语堵住了扬声器,
在蛆虫的指引下,
爬向长耳朵的耳道短耳朵的耳道,
方耳朵的耳道圆耳朵的耳道,
伴着睡眠中的奇幻,
回到左摇右摆的襁褓岁月,
我总是不明白,
难道仅仅因为胯间夹着的布片,
常常尿得一片湿漉,
我就要从惊竦开始走到末日,
还是因为出生本来就是从死亡开始,
死亡其实就在背后,
就在子宫里和我度过了十个月?
我打开手掌,
水汽扶摇而上,
它蒸发掉我一个年轮,
我要以怎样的忠诚,
才能修行成一具干尸,
我要埋在废弃的车间,
汇集每座发动机的噪音作咏叹调,
最巨大的广告牌作棺盖,
穿上最时尚的服饰,
骨感并且挑逗地安葬,
最高的摩天大楼作墓碑,
我不可逾越的死亡,
在人世间,
在天地间。

这半块大陆的伤疤会减小吗,
能回到从前能走向未来吗,
会不存在了吗,
还有癫狂病发作吗,
还有统一和分裂吗,
起义和太平盛世都发送到外太空留给其他星球的生命闲阅了吗,
地震和瘟疫都打包扔进回收站了吗,
今天买的打火机和晚餐上的蚕豆都订立成册了吗,
我会好起来吗,
会回家过年吗,
坐在公交车上像骑着一匹穿过缝隙的白驹,
我想抓住窗外流动的物体,
手微微颤抖一下,
车票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七节


我继续拉长前面的路,踩着高跷,
我看得更加飘渺,
仿佛高瞻远瞩的将帅,
远的地方更加地远了,
有更多的氤氲缠绕心头,
而我牵着年这头野兽,
在明了得不能再明了的异地,
设下一道道关卡,
围困住生老病死,
如果T城的人们吃掉我的野兽,
把骨头种在地里期待收获,
我将用麻绳勒死他们,
哪怕他们一个个富可敌国。
徜徉得久了,
在这热销酸碱的大卖场,
我拿昏暗填饱饥饿,
拿收藏多年的眼泪解渴,
我是被揉碎的纸币,
我是被熔化的金条,
我兑换不到优惠券,
天国之光如同一架失事飞机,
划过头顶,朝大海中最空洞的泡沫射过去,
我视若无睹的啊,
我视若无睹的啊。 
一排排膝盖穿过剪票口,
喀嚓喀嚓声音清脆,
每一块都钻了一个螺孔,
圆圆的锈迹如枚枚印章,
这幽冥通道上的组件,
经不起阴冷的磨损被撤下来,
换上我新鲜的膝盖,
我在追赶毁灭的日夜兼程中,
变得陈旧,
变得黑暗,
很久了,
亿万黑暗我是其中一立方厘米,
我呼吸黑暗的空气渗进女人的酒窝,
女人多么萧条, 
我浮肿的眼皮羞愧难当,
目光不能像长明灯照彻几个世纪, 
天生了黑洞,
万古长如夜。
我牵着野兽徘徊,
身上长出密密麻麻的体毛,
尾骨向后面延伸到原始森林,
你们看,
野人在星期五摸到了一支水枪,
如果能用水枪击毙设计师,
我会在光亮中拆卸成一个个原子,
散落众生。

野兽,野兽,
你是以斤两来计算的。


第八节


当我在离地面一厘米的空中匍匐,
我就是在宇宙中俯瞰的呀,
如果地面是一块糕点,
大拇指的指甲是一把水果刀,
我的灵魂测量仪校正偏差,
目中无珠也可以把它均匀地切开,
派送给孤魂野鬼,
我反对有血有肉的人来享用,
如果地狱永远不会满员,
如果极乐世界永远神浮于事,
我不会切开糕点,
我任由指甲疯长,
它的锋利只能做无用之用。
我把它插进地球的心脏,
熔化在岩浆里,
我的大拇指因此患上破伤风,
如果破伤风是人类的职业病。
如果可以把美容院当作世外桃源,
如果可以把钢架当作五棵柳树,
如果可以把血迹当作朵朵莲花,
如果可以把废墟当作大舞台,
如果可以把太空站当作空中花园,
如果可以把磷火当作取暖器,
如果可以把摩天轮当作转世轮盘,
如果可以把我当作假想敌,
那么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只是T城的投影,
无所不有的一个背面,
一个在视觉错误里的,
恍恍惚惚。

2006-1-5——1-20   保利名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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